第(1/3)页 “别动。” 高拱的声音压得极低,在漆黑的船舱里几乎听不见。 陈文远蹲在舱角,大气不敢出。 船在浪上晃,他的膝盖磕在一捆渔网上,疼得直抽气,硬是没吭声。 外面的桨声越来越近。 张元勋趴在船舷边,半个身子探出去,借着月色辨认来船的形制。 双桅官船,船头挂着两盏灯笼,灯笼上的字看不太清,但形制他认得——海道副使衙门的制式灯笼,方形,铁框,里头搁蜡而不是油。 来船没有往这边靠。 它走的是外侧航道,从万山群岛的西水道切入,方向直指濠镜。 张元勋数了数船上的人影。 甲板上站着七八个兵丁,船尾搭了一个临时的布棚,棚子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 有人在棚子里喝酒。 笑声顺着海风断断续续飘过来。 张元勋爬回船舱,在高拱耳边说了两个字:“过去了。” 高拱没应声。过了片刻,他说:“跟上去。” 张元勋愣了一下。“跟?” “远远吊着。我要看他去哪里,见谁,拿什么。” 张元勋没再多问,出去吩咐舵手起帆。 渔船不点灯,不升旗,像一条瘦鱼一样悄无声息地缀在官船后面,隔了大约半里地。 汪良靠在船尾布棚里的软垫上,手里捏着一杯黄酒,晃了晃。 酒是绍兴送来的,十年陈酿。 他在广东待了三年,什么都习惯了,唯独喝不惯本地的米酒,每个月让家仆从老家捎两坛过来。 “大人,夜里风凉,加件衣裳?” 随从魏六弯着腰递上一件披风。 汪良摆了摆手。 “不碍事。这个月几号了?” “二十。” “上个月是十五去的。” “是,上月十五,这月迟了五天,那边的卡瓦略先生派人来催过一次。” 汪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 “催?他催什么?银子又不会长腿跑了。”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目光越过船舷看向南面的海。 月色下能看见濠镜半岛的轮廓,几点灯火在山丘上闪烁。 三年了。 每个月一趟,风雨无阻。 名义上是海道副使巡视海防,实际上——巡视个屁。 他巡的是银子。 汪良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,站起身整了整衣襟。 布棚外面,海风咸腥,吹得他头上的网巾歪了一点。 他没管。到了濠镜,这身官服是要换的。 佛郎机人不认官服,认银子。 他也不认佛郎机人,认银子。 大家都认银子,事情就好办了。 “东西带了?” 魏六拍了拍脚边的箱子。 “带了。这个月的关牒三十二份,验讫章都盖好了。” 关牒是海道副使衙门签发的通商文书,佛郎机人的货船进出广州湾,每条船都得有。 一份关牒,官价三两银子。 但官价是给朝廷看的。 汪良给佛郎机人开价五十两一份。 多出来的四十七两,分三路走——一路给广州府,一路给布政使衙门,一路揣进自己的袖子。 三十二份关牒,一千五百零四两银子。 这是明面上的。 暗面的数目,魏六不知道,汪良也不会告诉他。 那些数字只存在汪良自己的脑子里——佛郎机人每个月单独给他的“议事银”,以及过关闸的货物抽成,加起来是关牒银的三倍还多。 船靠近了濠镜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