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腊月二十四,通政司散值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。 王用汲从值房出来时,天还没黑透,西边的云压得低,兜着一层灰蒙蒙的光。 他裹紧了棉袍,沿着长廊往外走,手里还攥着一份没批完的文移——通政司的差事琐碎,各地奏疏转呈、邸报抄发、机密文函封检,日复一日,案牍堆成山。 正五品的右参议,听着不高不低,干的全是传话跑腿的活儿。 王用汲不嫌。 他在地方上待了十年,见惯了汹涌的水,回到京师能有一张安稳的桌子坐,已经是造化。 刚走到通政司大门口,一个穿青衣的小吏迎上来,躬身递过一封红漆封口的公函。 “王大人,方才内阁送来的。” 王用汲接过来,翻过封面看了一眼——内阁用印,张居正亲笔签押。 他没当场拆。 揣进袖子里,出了通政司的门,上了自家那辆骡车。 车厢里没安置炭盆,冷得他搓了搓手。 骡车摇摇晃晃往家走,王用汲才把那封公函抽出来,借着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天光,一行一行看完。 都察院衔,南下广东,例行巡查。 即日起准备,三日内启程。 公函里没提市舶司,没提高拱,没提查账。 措辞客气得像一封普通的差遣令,但王用汲把那几行字来回看了两遍,手指在“例行巡查”四个字上停了一停。 例行巡查不挂都察院的衔。 通政司的人也不会被拎出去查地方。 这封公函从内阁出来,经张居正的手,落到他一个正五品参议身上——这里头的弯弯绕绕,不用别人点破。 广东出事了。 而且事不小。 骡车颠了一下,他的后脑勺磕在车壁上,疼得龇了一下牙。 王用汲把公函折好,重新塞回袖中。 他没有兴奋,也没有惶恐,只是坐在那辆骡车里,听着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,脑子里一桩一桩地往回捋。 市舶司。 他对这三个字不陌生。 去年通政司转呈过几份广东的奏疏,其中有一份是弹劾市舶司副使汪良的,写得不痛不痒,像是走个过场。 后来就没了下文。朝中没人再提,邸报上也干干净净。 但高拱去了广东。 高拱这个人,王用汲见过两回,没说过几句话。印象最深的是嘉靖三十九年那一回,高拱在裕王府给裕王讲学,他恰好去送一份文书,在廊下等了半刻钟。 高拱出来时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字字砸地:“该办的事不办,留着过年?” 那语气,跟他认识的另一个人很像。 海瑞。 想到海瑞,王用汲的嘴角扯了一下,说不上是笑还是苦。 淳安的事已经过去好些年了。 那年改稻为桑,他在建德,海瑞在淳安。 两个人隔着一条富春江,各自顶着天大的压力,把一县百姓从洪水和粮荒里拽出来。 那是王用汲这辈子做过最凶险的事。 也是最不后悔的事。 后来他被调回京师,海瑞辗转各地。 两个人通过几封信,说的都是公事,私话不多。 第(1/3)页